11 学语言
11 学语言
人类自古以来都是大人教孩子学语言,可是在以色列却是普遍地孩子教大人学语言。
语言学家说人类 7 岁以前学的语言能自动成为自己的母语,7 岁到青春期学的语言约有 40 % 的人能成为母语,青春期以后学的语言只有 2 % 的人能成为母语。童年是人类学习语言的黄金期。每个人小的时候学语言都没感到有任何困难。没每天枯燥地背单词,也没学过什么语法,不知不觉中一门语言就掌握了。
以色列是一个移民国家。虽说移民是犹太人,但他们在原所在国几乎都不会讲希伯来语,因为他们祖祖辈辈在那里已生活一两千年了。移过来以后,全家开始学希伯来语。孩子们学得特别快,没几年希伯来语就成了孩子们的母语。可是父母们仍结结巴巴地说不好,不得不向自己的孩子学习。
成年人学一种新语言,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呢?这很难回答,因人、因环境差异极大。几年前海外华人曾对当年国内一位著名的节目主持人的英语水平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一位在美国教英语的华人教授进行了自我剖析。他说他在上海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来美国深造英语。如今已在一所美国名牌大学教授了 26 年的英语。许多人对他这样一位在中国长大的中国人来美国教英语感到不可理解,甚至怀疑他的英语水平。但事实证明他的教学非常出色。他能精确地听出任何英语发音上的极微小的瑕疵。即便如此,他的英语仍与道地的美国人存在巨大的差距。这位华人教授剖析自己说,美国大学生能熟练地主动使用 6 万个单词,但这位华人教授只能主动使用其中的 3 万个。也就是说这位华人教授虽然能准确无误地听懂全部这 6 万个单词,但其余的 3 万个不主动应用,只是被动地理解。这位教授继续分析说,英语中最基本的三个变换:1〕名词复数加 s,2〕动词单数第三人称加 s,3〕动词过去时词尾变成ed。看来虽似简单,但所有来美国求学的中国学生,无论他们的托福成绩多麽高,还没听到他们在口语中不出错的时候。
成年人学外语,特别是在母语环境里学外语是一件非常、非常艰苦的过程。但是在以色列这个特别的国度里,具有双母语的人很多,能娴熟掌握多种语言的人就更多了,可以说比比皆是。当人们掌握一门外语后,其收获远非只是增加了一门语言的表达能力。它无一例外地会影响人的思维方式,甚至改变人的气质。因为语言的不同绝非只是单词的不同,更重要的是表达方式不同。凡外语学到一定深度的人大概都有共同的经验,从别人的纯正的母语中就能断定他的外语水平。每一种语言在表达方式上都有各自的长处和短处。对比两种语言,很难说哪种语言好。但是精通两种语言的人肯定比只掌握一门语言的人要好。精通外语的人能发现自己母语中的一些不足,并能用纯正、流畅的母语、而不是生涩的外语来纠正。真正掌握外语的人会把母语说得更加精炼漂亮,而不是说那种不中不西、不土不洋、不伦不类的杂种语。当你听到有人在母语中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些“洋屁”时,钱钟书老先生把它称为,“夹在牙缝中的肉屑”;或者用生硬的倒装句子来显示自己外语水平时,这种人的外语八成是个半瓶子醋,甚至连个醋瓶子底都到不了。不过对于那些长期生活在国外的人,由于说惯了嘴,刚回国时可能会夹杂点儿 “洋屁”。但很快就能纠正过来。长期放“洋屁”的人绝对是假洋鬼子。
学外语会影响自己母语的发音,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人们或许已经发现,那些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胡同串子们,当他们的外语学到一定程度以后,他们那种特有的胡同串子卷舌音就会自动消失。代之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可以说他们脱俗了。北京胡同串子的卷舌音不但难听,而且说话时脸部表情也难看。只要一见他们小眼一眯、舌头尖儿一卷、下齿一兜,紧跟着冒出来的肯定是胡同串子卷舌音。其实不但在中国,就是在美国和以色列也一样。那些教育程度低下,或从未学过外语的人都操一口浓重的卷舌音,好象嘴里总是含着个什么东西。在中国电视上经常看到北京的一些著名老中医或书法家操满口的北京胡同串子卷舌音,这不禁使人对他们的医术及文化修养大加怀疑。从本质上说,西方语言、包括希伯来语都是代数型语言。汉语则是典型的算术型语言。在西方语言中,经常用一个虚词,即关系代词先把句子的语法结构摆平,然后再表达出这个虚词的确切含义。这很像代数方程中设一个未知数 x ,先把方程中的关系摆平,然后再解出 x 的具体值。在我们的汉语中没有相应的虚词和类似语法结构。汉语中所有的修饰词都放到被修饰词的前边,如同算术中把所有的已知数均放到等式的左边。右边得出唯一的答案。正是由于这一原因,在古代中国的代数远不及西方。同样的原因,世界各地的华裔儿童的算术远优于所在国儿童。传统上中国人不愿把 “未知数”放到生活中运行。几十年前常有年迈的华侨指着新买的房子说,这是集他一生的心血刚刚买下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但随着东西方的深化交流,这种现象渐渐变少。中国年轻人贷款买房已十分普遍。
在汉语中,有些表达方式有问题,比如汉语句子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部长的同乡 ”。 和西方语言相比,这个句子太头重脚轻 ,听话人直到最后才搞清楚原来说话人不是外交部长。在西方语言中(希语也类似),这句话的语序是“我是同乡-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部长的 ”。这样听话人的思路不会随着说话人直到最后才来个 180 度的大转湾。但是在汉语中若以“我” 做主语,只能这麽表达。如果某中国人的外语学到一定程度时,他会避免说这种汉语。
在以色列,每位新移民都要参加语言学习班,希语叫乌鲁潘,由政府免费提供。学习班分初、中、高三个级别。在初级班学习全部的基本语法及大约 1000 个单词,一般都是全日学,大约需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结业时,其语言能力应付日常的吃喝拉撒没有问题。尽管政府免费提供三个级别的学习,但多数人初级班后不再继续学习,原因很简单,必须找工作,解决生活问题。政府给每个新移民的生活补助大约只够维持半年的。若他们还想继续学习,一般都利用业余时间。还有许多人受工作的影响,不专门学了,希伯来语的提高全靠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了。
我在依希瓦结束初级班的学习后,很快就在大学里找到研究工作,这使我可以拿出充分的时间继续中、高级别的学习。我这辈子一直在学外语。当年在中学和大学学俄语。打倒四人邦后又学英语,还不得不在听、说上下功夫。如今又学希伯来语。有时候常常想,我这辈子老给自己找累受。当年的大学同学以及后来的同事们大多没像我这样在英语上下那么大的功夫,可人家的日子混得挺不错,教授当着。还有一大堆耀眼的头衔,什么这个学会的理事、那个学会的副秘书长之类的。灰色收入是工资的好几倍。每次回国见到他们,人家都认为我在国外混了这么多年肯定大发了。我说我没挣了钱,人家谁都不信。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我还呆在以色列不回来,不知我留恋什么。其实在以色列值得留恋的有很多。有未被污染的自然环境、兰天和白云,有未被污染的人际关系、真诚和友善。有延绵五千多年、顽强生存下来的古老的犹太文化。特别是有被认为是上帝最经常使用的语言-希伯来语。希伯来语博大精深。学习希伯来语的收获远非只是语言本身。透过希伯来语的学习,能清楚地看到犹太文化发展的脉络,能深化了解他们的理念、情趣以致整个民族性格的形成过程。其实学习任何一个民族的语言,都有类似的收获,但学习希伯来语尤为突出。我感到好象每学一个希伯来单词都有新的发现和感悟。比如 “祈祷”一词在希伯来语中叫做“梯飞拉” ,其本意是辨识(详见《祈祷》一节)。也就是说,犹太人从辨明是非的角度来理解和定义祈祷,通过祈祷得到精神上的升华。可在汉语中,祈祷的意思往往是乞求和祝愿。如果从中国的理念出发,就不会理解为什么在当今的以色列,每天有近 40 %的人至少花一个半小时咏诵已有二千多年历史的犹太祷词。但从他们的理念出发,这是很自然的事。到了近代,希伯来语引进大量英语词汇,但英语发音太复杂,希语进行了系统的简化。比如英语中的 i 和 u 在希语中一律发“依 ” 和“乌”音。 这样英语的 plus 和 minus 在希语中就成了“普鲁斯”和 “米奴斯”。在希语中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因此当你听以色列人讲希伯来语时,千万不要武断地耻笑他们在讲洋泾浜英语。在当今世界,英语在不断进入各民族语言、并被本土化的过程中,现代犹太人做得最成功、最实用、最科学同时也最有趣。
摘自《生活在约旦河西岸》一书。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6年9月出版。作者:范雨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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